正文/一发完

木村慧人站在泽本夏辉的门口，手放在门铃上，在按下去前深吸了两口气，却仍然没有完全找到适量的自信。木村慧人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脚步迈向远离夏辉房门口的地方，来回踱了几圈，最终又走到楼梯上靠着一边坐下。一对情侣牵着手，看到慧人占据了半边楼梯，男生走在前面女生走在后面，从他身边走过。慧人的耳边留下了男生说的“怎么会有人坐在这里的楼梯上啊，好奇怪”和女生附和的“就是说啊”，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地想抽根烟。

有多久没有坐在楼梯上了？木村慧人撑着下巴回想起来，上次坐在楼梯上的记忆已经隔着以年来计的时间——对木村慧人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仿佛已经是永远以前。

和泽本夏辉的相遇也是在楼梯间，不过自然不是在泽本夏辉家门口的这一个，而是在舞室的楼梯间。会在午餐时间躲进楼梯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问题，木村慧人是这样，泽本夏辉也是这样，只是泽本夏辉是更早来楼梯间吃午饭的那个人。

“你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吃午餐？”舞室是一个有电梯的地方，楼梯间通常没有任何人使用。木村慧人原本只是因为想找个地方自己吃午饭而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没想到竟还有和自己一样选择了这里的人。因为这一点点共性，木村慧人毫无来由地对眼前的人感到亲近，不由得搭了话。

“……你最好不要和我说话。”那时木村慧人还不知道泽本夏辉的名字，只觉得他拒绝自己的样子其实有点勉强。

“为什么？反正都是要在楼梯间吃饭的人？”

“……我是男同性恋，他们都知道。要是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知道他们会说你什么。”夏辉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就想这样快点结束话题。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可都说我是女的。”那时的夏辉被这话吸引得抬起了头，对上了慧人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努力提起的嘴角，却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浅浅的伤感。那时的慧人还没有开始变声，也没有拔高，夏辉注视着他迈开步子走到自己身边，在同一级台阶上坐下，内心里觉得这个孩子会是个麻烦精，但却没有能阻止他的动作。慧人就这样在夏辉身边打开了饭盒，夹起厚蛋烧往嘴里塞，一边咀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对着夏辉说话：“男同性恋应该不喜欢女的吧。”

于是夏辉默许了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自然也默许了他坐得更靠近自己，默许了木村慧人在吃饭的时间讲自己高中里发生的事情。泽本夏辉对其他人的事情谈不上感兴趣，但他愿意听木村慧人的故事，毕竟也不影响他吃午餐。

超出夏辉预计的是，慧人在学校里受的欺负比夏辉想象的更严重一点。从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夏辉知道了慧人已经17岁后半了却还没有开始出现明显的第二性征。在升入高中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男孩子已经变得成熟了起来，随后班上的男孩子一个接一个声音变得低沉，喉结开始变得明显，起初慧人也并不焦急，但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最后一名，不知不觉间就因此成了大家嘲笑的对象。

先是家政课的时候被同组的男生意味深长地说“就交给慧人吧，他应该会很擅长吧”，然后到了文化祭会被在自告奋勇和女生一起去采购的时候听到质疑的“哦？你可以吗？”，随后逐渐发展成了体育课男女生分开活动时走到男生的那一边班上会发出莫名的笑声。

直到这一天，慧人从体育课上回到更衣室，发现自己的柜子明显被人动过手脚，翻出的衣服不是自己放进去的那些，反而是一套女生穿的水手服。木村慧人看着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储物柜，觉得心里倒也不算抗拒，就这样换上了水手服，倒是还算合身。想起了同学们说的话，慧人那一刻觉得事情大概不会变得更糟糕了，虽然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却抬起头迎着所有同学的目光就这么穿着水手服走回了班上。

“但是女孩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为什么大人们都不喜欢呢？”慧人抬起头问夏辉，夏辉这个时候会感受到自己年长的五岁并不足以解决他的所有问题。

做出了这样的壮举的木村慧人自然是被下一节课的老师抓到了办公室，被勒令如果找不到自己本来的衣服就穿体操服。慧人觉得错不在自己，怎么说都是动了自己衣柜的同学的问题，并不愿意换回体操服，于是就被叫来了家长。虽然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慧人感受到妈妈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拥抱，但母亲走进教职员室看到自己那一瞬间厌恶的眼神像利刃穿透了他的心，他只觉得自己的构成部分在随着看不见的伤口流出自己的体内，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直着，慧人不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去回应母亲的拥抱。

那一天，慧人向夏辉索要了一个拥抱。当夏辉的手环过慧人肩膀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自己腰间的重量，慧人用几乎要锁住夏辉的力气回应着夏辉。

“呐，你不是男同性恋吗？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两人分开时慧人这样问。

“不可以，就算是男同性恋，也不是谁都可以的。”泽本夏辉伸出手刮了一下慧人的鼻子，“你都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吧。”慧人歪了歪头，又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夏辉的说法。

夏辉开始默许慧人打听自己在舞室的时间，默许慧人和他一起走出楼梯间，默许慧人在舞室的时候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自己。身边的人不是没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有慧人在自己的身边，夏辉好像比往日有了更多勇气。或许是因为这个17岁的人能够穿着水手服抬头挺胸向前走，夏辉也觉得自己能够在他身边抬头挺胸向前走。

青春期的到来如同狂风暴雨，夏辉注意到的时候，慧人的嗓子已经是哑哑的了。那时的夏辉由衷地为慧人感到高兴，毕竟受欺负是因为发育得晚，夏辉自然以为只要发育了慧人的问题会迎刃而解。但夏辉身边的慧人却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变得更消沉，午饭吃得又变少了，走路会撞到夏辉的身上，夏辉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直到发现他自己正站在台风眼。

这一天慧人早上八点就来了舞室。夏辉聚餐后被前辈拜托了钥匙，这天刚好掐着点来舞室开门，没想到发现慧人抱着膝坐在舞室门口。夏辉一边拧着钥匙一边问着慧人：“今天不用上学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只见木村慧人摇摇头。

夏辉没有直接走进舞室，而是在慧人的身边蹲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说，轻轻在这一团抱膝的人身上加了个怀抱。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越过他们进入舞室，地板开始随着音乐震动，夏辉拍了两下慧人的肩，问，“去楼梯间？”怀里的人点了点头。夏辉伸出手抓住了慧人的手，这才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但夏辉用力地抓紧了慧人，然后带着他站了起来，去往他们最熟悉的那个空间里。

一到楼梯间，夏辉自然地到了往常的位置坐了下来，慧人跟在他的身后，又被牵着手，乖乖地在夏辉身边坐了下来。夏辉没有去看慧人，慧人也只是低着头，盯着脚尖。沉默的空气充满了楼梯间，但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手也紧握着对方，好像一切的言语在此刻都是过量的。

“夏辉哥哥……”沉默了很久，慧人还是开了口，“今天，就只是今天，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还没等夏辉作出任何反应，慧人就已经反手压住了夏辉的手。或许是因为发育期的到来，夏辉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好像比自己更有力气了，直到慧人的阴影覆盖了过来，夏辉才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当初认识时已经不同了。他的脸变得比以前更棱角分明了些，喉结也显现了出来，声音也比初识时低沉了不少，好像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样子。

“我已经只有你了。”慧人俯下身子，用嘴唇覆盖住夏辉的嘴唇。夏辉睁大了自己眼睛，却只记得他脸上没有完全干掉的泪痕反着光，没有想起要推开慧人。

夏辉终究还是默许了这个吻，默许了慧人在他的胸口蹭掉残存的泪水，也默许他不去学校就在舞室的楼梯间呆了一整天。

慧人断断续续地讲着班上的男生怎么在音乐教室回到教室的路上突然把他围起来，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就一把把他推进了女厕所，又在门口堵着不让他出来。在厕所门口和男生们僵持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突破重围，只能被迫往厕所里走去寻找其他出路。慧人说，好在女厕所里没有女生，事情才没有变得更糟糕。但被困在三楼的厕所，他也无法轻松找到离开的通路，只好在隔间里蹲了一节课，想出来又害怕被其他人看到，直到放学后才得以悄悄出来。

“我原本真的想去上学的，我没有骗你，”慧人说，“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走进学校。我以为我可以和昨天一样走进校门、换上室内鞋、和同学们打招呼、然后走进教室，但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挪动脚步。”夏辉听着慧人说的话，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在告诉慧人想哭就哭出来吧。

但慧人没有再哭出来，夏辉也没能再给慧人一个拥抱。

从那之后，有什么开始变得不同了。慧人还像以前那样跟在夏辉身边，但他很难不注意到夏辉对他若有若无的回避，就像是吃饭时不再愿意吃慧人得意洋洋地分给他的章鱼香肠，或者是在楼梯上坐下时往墙角多缩的那一下，又或者是他拍夏辉肩膀时候过分的收缩。但慧人没有时间细究了，时间已经快到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家长也被叫去学校商谈未来规划。在慧人的强烈要求下，他参加了全日制的补习班开始冲刺备考。虽然原本只是单纯的想逃离学校，慧人却在头几次模拟考中发挥的不错，甚至让老师和家长都觉得有机会冲一冲顶级名校。补习班的氛围和高中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埋在眼前的习题集里，就算不去融入小团体也不会被欺负。慧人说不清自己是挤不出时间去舞室，还是只是在补习班的时间不似在学校般难熬，他就这样暂时放弃了去舞室专注于学习了。

等到忙碌到了三月，考试已经全部结束的时候，慧人从补习学校收拾好了一大箱子东西拿回了家，还没有开始整理就躺到了床上，不顾身上还没洗去的灰尘就钻到了被子里。慧人为终于告一段落的备考而舒适地出了口气，但与此同时慧人终于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他原以为自己只是由于备考的忙碌而无法生出想去舞室的愿望，但等到备考结束，他却依然不对去舞室这件事感到喜悦，反而心中升起了不安。慧人的心里架起了一座天平，左边放上了喜悦，右边放上了不安，天平却怎么都找不到平衡点，来回地晃动着，发出了刺耳的机械故障音。

终于打碎了坏掉的天平的是录取结果的公布。慧人看到自己的准考证号出现在网页上的时候开心地打电话告诉了妈妈，又打电话给补习班通知老师们，挂上电话后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还是该去趟舞室。一路小跑来到了舞室却没有看到夏辉的身影，慧人抓了个看起来面熟的人问怎么夏辉今天不在，得知了夏辉午餐时间会在楼下意面店打工的消息，慧人又小跑下了楼，在意面店隔着玻璃看到了夏辉戴着口罩的脸上露出的双眼。

中午的意面店客人很多，也很吵。点单叫单的声音和聊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慧人看到夏辉看向了自己，就隔着玻璃对夏辉说，“我考上K大了！”，然后他看到夏辉看他的眼神变得迷茫了起来。

“我、考、上、K、大、了！”慧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着嘴型，但夏辉似乎仍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慧人被经过的其他服务员撞了下，刚想低头说句对不起，发现对方头也不回地迈着大步走进了厨房里。慧人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上了“我考上K大了”，把手机转了过去贴着玻璃给夏辉看。夏辉的眼睛眯起了一点点，然后困惑逐渐转为了惊讶，慧人见他拉下了自己的口罩，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恭、喜、你、啊”，然后露出了慧人久违的笑容，慧人这才向他挥了挥手，离开了意面店。

距离四月开学已经很近了，慧人忙着从家里搬了出去，在学校附近安顿了下来。学校离家不远不近，但不住在家里就更没有理由去舞室，慧人对这事心知肚明，却没有一点反感。毕竟大学生活对慧人来说和高中生活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原本就长得漂亮，在经历了发育期之后骨骼更硬朗了一点，至少不再会有任何人质疑他的性别；虽然还维持着偏瘦的身材，身高却几乎在一夜之间拔高了，走在街上似乎能带起风来；因为不会被同学欺负了，机灵劲儿也终于显露出来。木村慧人为了迎接大学生活染了个暗红色的头发，开学还没到一个月就成了校园论坛里“那个红头发的帅哥新生”。

随之而来的是来自女生们的表白。木村慧人并不觉得自己喜欢谁，仓促地接受其他人的心意使他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表白。新交到的朋友们都说他太暴殄天物，木村慧人却觉得仅仅只是对自己负责罢了，结果是在校园论坛里的人气愈发水涨船高，变成了“那个高冷的红头发帅哥”。

没过多久，几位损友陆续都脱单了。慧人问过他们对恋爱怎么看，或者是怎么决定的女朋友人选，得到的回答是“先试试，反正又不是结婚”。慧人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损友见他不应声也不反驳，就拍拍他的肩膀，装出了语重心长的大人语气：“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试一试果真就知道了。慧人接受了来表白第三次的女生，算是正式进入了一段恋爱关系。该做的事情没有少做，电影也看了，公园也去了，小手也牵了，木村慧人仍然没有明白什么叫做悸动的感觉。只是眼前的女孩笑得灿烂如花的样子倒映在慧人的瞳孔里，慧人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直到深夜回学校的路上，慧人牵着她的手，感受到对方在一盏路灯下停下了脚步。于是慧人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

“可以吻我吗？”女孩子低着头，脸颊红红的。慧人松开了原本牵着她的手，双手一起捧着她的脸颊。女孩的眼睛闭了起来，睫毛微微地颤抖着，慧人就这样吻了上去。

如果是夏辉就好了。慧人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到了。但慧人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唯一一个吻，想起了夏辉被他吻时没能闭上的双眼，想起了夏辉眼底的一丝动摇和紧闭的嘴唇轻微的颤抖。

一点也不一样。实感里触碰到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欢迎自己的入侵，但慧人没有能伸出舌头加深这个吻。他反而松开了女生，退后了两步，不敢看向对方的眼睛，匆匆丢下了一句“对不起”就从她身边逃走了。

太狼狈了，木村慧人仿佛在上帝视角看着自己的行为，他不由地开始批判自己。但再狼狈也没有自己在夏辉的胸口蜷缩着时狼狈，慧人想。

身体不自觉地跑了起来，赶上了电车就去往了熟悉的街区，拉面店的灯已经暗了。慧人正站在门口发着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马上离开，没想到夏辉刚好从拉面店出来，锁好门，转身差点就撞上慧人。

“那个，夏辉……”慧人其实没想到真的能遇到夏辉，也没想好该怎么说，结果脱口而出的是，“我能不能去你家？”

“这么晚了？”夏辉不是没有被突然出现的慧人吓到，但是还维持着镇定的表象，“你明天不用上课吗？”

“啊……”慧人走到这里的时候显然没想这么多。

“要不然你明天来呗？”夏辉想了想，“拉面店明天也休息，你来的话我下午不去舞室就好了。”

慧人这才确信夏辉的反问并非拒绝自己，拼命点起了头。拿出手机点开LINE然后加上好友，慧人发了个“你好”的表情，夏辉把地址发了过来，然后才说，“面对面发什么你好啊。”

慧人或许没有发现，他是笑着回到自己家的。

重新把思绪拉回到现实，此刻仍坐在楼梯上的慧人才重新有了几分把握。他站起了身子，拍拍屁股上沾上的灰，然后迈向了那个挂着“泽本”门牌的房间。重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的时候脑中出现了隔着拉面店的玻璃对自己说恭喜的夏辉，慧人睁开眼就摁下了门铃。屋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夏辉打开门，出现在了慧人的眼前。夏辉刚做出侧身让慧人进屋的动作，慧人便抓住了他的肩膀。

“呐，夏辉，我可以吻你吗？”

夏辉发现自己似乎要微微抬起头才能望向慧人了。昨晚没能看清楚他的脸，也没能看见他红色的头发，夏辉突然觉得慧人好像又变了不少。

“你知道我是男同吧？”夏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勾起了自己的嘴角。夏辉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却头一次觉得要摆出笑容这么困难。

“我知道，所以才……”

夏辉眼前的慧人和那个楼梯间的孩子重合了起来，只是眼前的人的眼睛里的迷茫已经安定了下来，望向自己的时候好像是找到了答案似的充满着热量。

“嗯，是慧人的话可以。”夏辉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