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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所以你有想起来了吗?”

不知道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长谷川慎不需要再补充理由,问得含糊也指向却很明确。

“发什么神经!”吉野北人说话的同时被人摁着肩膀往里顶到最深,像是在指控对他回答的不满。长谷川慎总是这样,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会一直问下去,好像不在乎吉野北人知不知道似的。或许他本就也不在乎回答,因为他问的时候也不曾看向自己,吉野北人在被吻过锁骨的时候还有些许余力想这些。刚才被摁得发热的地方又变得黏腻而湿润,暴露在空气后又觉得凉了,吉野北人说不出是喜欢还是讨厌。

吉野北人搞不懂是自己疯了还是长谷川慎疯了,或者他们都疯了,但这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吉野北人现在压根就不怀疑他们两人本来就都是疯子,毕竟不是疯子谁会真的和队友做爱呢,一次两次还能归为意外,但这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长谷川慎最近太执着于问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相遇的了,吉野北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是为什么。吉野北人第一次回答说是vba的时候,长谷川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才低头吻下来。吉野北人断定那是笑容,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而笑。被情潮推着走的时候就不会去想为什么了,他笑了也就无所谓了。被深入的时候空调突然运转起来,身上的人平时看着不算宽阔的身板却能结结实实地把风挡出去。吉野北人倒也不觉得冷,只是耳朵里充满了自己的声音——和那些他反复听的录音带里控制着发声位置和气息的声音听起来不同,北人任由潮热的气息从自己的上颚滑出去。他不觉得这样的声音好听,但也无所谓了。

那之后吉野北人要拍戏,再之后长谷川慎要拍戏,其实说到底两人角色戏份都算不上太多,倒也不用在组里没日没夜地拍。常常有回家的时候,但没有非得见一面的理由。像是预见了到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总不能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喝酒——何况还有一个不太能喝的,喝多了变成一滩人,连想要闷头做爱都做不到。到了十六个人一起拍摄的场合,在化妆间里手臂擦过手臂就算是肢体接触了。十几岁的时候有多到像是用不完的体力,还会打闹一下,也不是针对谁的,就在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印记,其实到拍摄的时候就看不见了;差不多到二十岁一半了,轻轻被对方捏一下手掌都会惊异地抬起头,对上视线停留不过几秒。拍摄的时候除了镜头还能感受到另一处的目光,吉野北人在摄影师说OK的时候去找那视线的源头,却也找不到了。但吉野北人有信心,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

团员人太多了,等全部拍完已经是深夜。吉野北人和长谷川慎都留到了最后,是因为没别的工作,也不是完全因为没别的工作。等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有人说着要喝点什么,表示拒绝想回家休息的也不是只有他们俩,但吉野北人拦下出租车的时候长谷川慎跟在他身后一起坐了进来。吉野北人没拒绝,回家也确实是顺路的,但说到地址的时候两个人是要去的是往同一处。吉野北人在看窗外,长谷川慎也把头扭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司机把前排的窗摇下来一丝,风带着自己的声音冲进车内,车里的的空气带上了夜晚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吉野北人的刘海被风吹得动了动,他摇了摇头,但发胶还把头发固定在一起呢,整块移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

回家想要先洗头,但刚走进玄关就知道不可能了。本来想尽点主人的义务问问他要不要喝东西,或者把他请到沙发上,可转身开灯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抱住了。是想把外套脱掉的,可被吻住的时候也来不及了。稍微踮起一点才吻得舒服一点,柔软的、温暖的、绵长的,就算把人逼到墙边也会伸手去接住后脑勺,可鼻息的节奏在逐渐加快,吉野北人就这样在交错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后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脱掉了外套到了沙发上,觉得热的时候才想起也没打开空调,现在就更不可能开了。想不起来遥控器在哪里,手机也不在自己能触碰的范围里,当然更重要的是,思绪这样飘着也无所谓,可真要去抓手机对方会生气的。吉野北人没这么做过,有意的无意的都没有过,但他就是知道。沙发上没法把身体完全舒展开,吉野北人稍微伸展了下推,身子就更侧过来了些,长谷川慎也因此抬起头,吉野北人看到有一颗汗珠从他的额头那儿掉下来。身体的动作停了下来,吉野北人没再继续调整姿势,只是盯着那颗汗从额头掉到侧脸又掉到下巴,怎么也问不出要不要开空调。

“你知道我们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吗?”

彼时吉野北人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再次登场,正在走神的他只说是不知道。他的回答像是用声波摁下了空气里的恢复播放键,吉野北人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不够长,展开到快断掉也不够。想把自己的气管和动脉一起变成鲜嫩的诱饵献上,等猎物,或者是猎人,前来品尝。但长谷川慎此刻好像是更倾心于他的鼻梁——吉野北人没遇见过谁会在做爱的时候从他的眉心吻到鼻尖,长谷川是唯一一个,他只好闭眼。吻完之后鼻尖湿漉漉的,抬起头的长谷川慎只是看着吉野北人,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吉野北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在那短短的间隙里也问不出。等事后就更不可能再质问了,恐怕就算能想起来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于是言语就这样逃走了。

是有那么几次,吉野北人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连着彩排两天的日子里,成员们的聚餐选在了烤肉店,吉野北人和长谷川慎没坐在一起,当然也是没什么理由坐一起。人够多就是连烤肉的手都用不着出了,想烤肉的时候还会被人指着说不要下毒,结果乖乖张嘴吃肉就是了。觉得包间的空气开始浑浊的时候,吉野北人就借口去厕所跑到了店外。其实这时候应该抽根烟才对的,但吉野北人不抽烟,于是也就只能吹吹不算太冷的冷风。身后的门打开又关上,吉野北人没回头,却感觉到出来那人移动到了自己的身边。还没回头去看,熟悉的呼吸打在耳背上,吉野北人一下就知道是谁了。那人要比自己高些,他把下巴放到自己肩上的时候也毫不意外,吉野北人呼了口气,天气已经变暖了,呼出的气没有可见的形状。北人脑子里闪过若是再有成员出来撞上他们这样该怎么办的想法,但马上又觉得可笑,明明这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只会被说关系真不错吧。

用右脚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圈,“我们逃走吧”,吉野北人抬头看向月亮的时候说。

长谷川慎的头在吉野北人肩上晃了晃,但他没接话。

再过了一会儿,大概不算长的时间,吉野北人又开口说,“开玩笑的。”,再把长谷川慎从自己的肩膀上架起来推回店里。长谷川慎嘟囔着说自己是后出来的那个,应该是北人さん先回去,北人此时只觉得这个さん加得好笑,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束后又一起回了北人家,每次都是北人家。总觉得身上烤肉味太重,北人就先去洗了澡,头发和身体都洗干净了,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慎还坐在餐桌边上玩手机,摇头晃脑的。叫他去洗澡,然后湿漉漉的头发被手揉了下,北人坐在床上看人消失在浴室。用毛巾多搓了搓头发,好像是干得快些了,当然等长谷川慎出来的时候也没差别了。总还是要做,长谷川慎也洗了头,像是知道自己头发还没干就故意用发梢擦过北人的皮肤,凉凉的、让人忍不住发出嘶的声音。吉野北人觉得自己可能是没洗干净,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那么像一块烤肉呢。被人用鼻子闻、用舌头舔、用牙齿咬,然后宣示主权般地插入,吉野北人不讨厌这种感觉,却偏偏要扭过头去不打算看对方,直到侧颈也被人吮吸,才喘着气伸手钩上对方的脖子。又被问那个问题了,吉野北人想了想回答公司健身房,于是身上的人也不假思索地继续进行着动作,掉在北人胸口的水不知道是头发上没擦干的残留还是因为激烈的动作出的汗,反正总又得洗澡了,答不对就答不对吧,又没有惩罚,他还是展开双腿去享受就好了。

今天吉野北人打定主意要把答案问出来,可是拍摄时没机会,回家路上也没机会,就连骂对方发神经也不会让动作停下来。享受也享受了,到这里好像非得追着问显得自己才是那个神经病。梅雨季里没在下雨的间隙里,人像是被关在高压锅里,吉野北人不太出汗,但连在床上多躺一会儿都觉得燥。他是跳下床去洗澡的,身边的人不会挽留,也不会一起去洗。长谷川慎总说夏天洗了澡也会再出汗,自己也不在这过夜,太麻烦了,等到回自己家家再说吧,所以吉野北人总是自己洗澡。长谷川慎说得没错,这可是他家里,所以他想打开空调就开了,洗完澡裹着浴巾就出来了也没好好穿衣服。夏天了,做什么都有道理。

长谷川慎在餐桌边坐着刷手机呢,吉野北人看他已经自己从冰箱里拿了喝的,便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易拉罐喝了一口。长谷川慎也没抬头,手却准确地摸到了吉野北人的后颈,指尖好像还透着易拉罐的凉气,像是顺着惯性滑过脊柱,一节一节摸到后腰,有收回了手,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吉野北人去房间和卫生间找了一圈自己的手机,拿着手机回到餐桌边的时候,他咽了口口水,才问长谷川慎,“你真的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当然了。”长谷川慎果断地回答了,好像多么理所应当的。

吉野北人摸了下鼻子,又马上缩回了手,毕竟根本也没人在看,动作好像是很多余。在脑子里组织了下话语,“我……”,但不等吉野北人说完,长谷川慎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抬了抬下巴让吉野北人自己看。

手机上看起来是普通的照片而已。蓝天、浅浅的云、信号灯,画面的边缘上好像是目黑川,转角处是趁着疫情关门退休的熟悉小店,是公司附近吧。横道线上有一个背影,吉野北人放大了些,又放大了些。“这是我吗?”,他问。

“当然是了。”

吉野北人又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说,“这你也能认出来啊?”停顿了下,又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了,“不过你拍个路口都没有摆正,你看这个横道线都是歪的,没有再拍一张吗?”

因为本来就是为了拍你而已啊,长谷川慎这么想,可他还是说不出口,就像之前的无数次说不出口的那些爱意一样,一起都汇入他心底的长河里,被潺潺水声盖了过去。

“不过这样……也能算是相遇吗?”吉野北人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歪着头问了句。

“嗯……”长谷川慎犹豫了,但他还是说,“当然了。”

世界上的故事本就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本就只是人肆意按照自己的喜好裁剪出的形状。长谷川慎仰起头喝完手里的饮料,说着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就离开了吉野北人的家。可他所处的这个故事故事还远到不了结尾。

他也从没想过要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