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礼

“喂喂，健太明天有行程吗？”黎弥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健太正坐在玄关的地方，无声地盯着门看。手机上显示的虽然不是他期待的名字，但神谷健太还是迅速地接起了电话。

“嗯呢，明天还没有安排呢。”本来是想安排给其他人的，但是那个人好像没有打算来关心自己。

“那明天我来你家吧？上次吃了你的饺子还没还呢。”黎弥轻轻打了个酒嗝，“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好啦，总之我陪你去？反正是为了谢谢你啦。”

“呐，黎弥，”健太拿着电话起了身，往房间里面走，“我能去你家吗？”

“呃……”电话那头传来犹豫的声音。

“一起打游戏也好，看你涂鸦也好啦，总之想去你家呢。”健太知道黎弥不喜欢别人去自己家里，但是如果现在不提出这个略微过分的请求，大概就不再会有机会了。

“好吧，那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健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经从起初耷拉下去的状态开始上扬。“给我发地址哦。”健太挂断了电话后大概也就半分钟时间，地址已经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健太在手机上搜了搜自己家该怎么去，还没等到地图的搜索结果，对面已经接着发来了换乘的方式，这才想起来这段路黎弥大概已经自己走过许多遍了。

「谢谢了，明天下午见？」健太回了消息。

两分钟后。

「呐，中午就来吧？我可以做午饭。」

几十秒钟后。

「不过我手艺也不算太好，不会很丰盛啦。」

健太这时已经回到了床上，从这头翻到了那头。他的笑容也藏不住了，从脸上溢了出来。

「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你啦！」

消息是这样回的。当然，还加了一个开心到开花的表情。

这不是健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有人在自己身边陪伴的感觉，只是意识到的时候确实是迟了一点。像是今天独自一人吃晚餐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看到桌子对面没有人的时刻；像是在卧室的床边坐下，发现双人床的另一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睡过了；像是闲下来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玄关门口坐下，明明没有人要来，却忍不住期待会有人打开那扇门。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住的状态了，身边的人也不再需要室友，如果恋人不先说出口，对恋人也难以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管找谁都显得自己像是累赘。健太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躺在床的中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走过了十二点，几乎是确信瑠唯今天也没有来这里的打算，才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洗了个澡之后换上了睡衣，更是没有顾忌地钻到了两个枕头之间的地方。然后他才把一个枕头挪到了床的中间，另一个枕头转移到了自己的怀中。抱了一会儿枕头，连枕头也开始带上人类体温的暖意，健太才舒服地在温暖的包围中进入了梦乡。

这张双人床是在和前室友一起住的时候买的，那个前室友是吉野北人。

健太其实早已记不起来他们第一次滚到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是搬离那个房间的时候，健太觉得似乎从沙发到厨房，似乎每一处都留下过两个人的痕迹。偶尔会翻看自己的手机相册，拉面店的照片、烧烤店的照片、居酒屋的照片，但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一起回家之后过高的体温和过热的吻，会想起便宜的单人床支架发出的声响。

北人说，“换张大点的床吧。”

健太照做了，但健太似乎低估了自己喜欢人类的程度。每当热潮消退后北人一个翻身就两个人分别占据床的两侧的时候，健太会想，如果还是单人床就好了，至少可以紧贴更长的时间。健太当时没有想过，比起身体关系，他自己更喜欢的是这种被陪伴的感觉。

和室友住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事情实在是算不上是特权。做菜的时候叫人来搭把手就会有人来，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会有人经过自己身边去装水，甚至偶尔在夜晚觉得房间太过安静，就可以直接走到另一个房间敲敲门，问对方几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即便心不能够被温暖填满，也至少不会是空的。

并不是谁提出了结束这样的室友关系。确认关系之后总有一段再怎么黏也不嫌多的时期，健太和瑠唯自然也是如此。跑通告的时候绝大部分时候都在一起，下班后本来和室友一起吃饭的时间自然也转移到了恋人的身上，回家的时候为了不让室友尴尬也总是跑到恋人那边去做两个人该一起做的事情，有时候就直接在恋人家过夜，有时候回家也已经过了北人睡觉的时间到了凌晨，自然不会有人在家等着自己。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再也不和健太一起行动了，就算仍然维持着室友关系，但是也几乎从健太的人生中隐身了，所以健太提出搬离的时候，也只得到了北人的一句“那我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了，我也去找地方住就好。”

健太带着那张双人床搬到了新的住处，和北人的交集变成了队友而已，和瑠唯的热恋阶段也慢慢走到了尽头。回想起来，那时的健太原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候选项，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现没有一个候选项是自己期许中的那样，能随时陪在自己身边。消息在很久之后才会被回复，越是亲密的人就越难提出要求，就这样在一天一天独自消磨的时光中把自己的热忱消磨殆尽。

幸好还有人在凌晨两点能接起电话，来陪自己吃一顿饺子，甚至还惦记着要给自己回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时间还很充足，健太整理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比起预想的时间还要早一些。但呆在家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不如去黎弥那边——做准备也好，聊天也好，就算只是呆着也好。

「需要我带什么东西来吗？」健太在出门前先给黎弥发了个消息。

「这么早吗？正好家里鸡蛋好像不够了，我本来还在想什么时候出去买，帮大忙了。」

黎弥的消息总是回得很快。以至于健太后来无意间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截图里队友说黎弥回消息总是很慢的时候，怀疑了一瞬间和自己交谈的那个人是不是假的黎弥。直到悄悄地私下问过黎弥平时回消息的频率，才发现自己原来才是那个被特殊对待的人。

「哦对了，是不是没告诉你今天吃寿喜烧来着？」黎弥的下一条信息又来了。

这种特殊对待会被延续到什么地方没有定数，但至少已经延续到了被邀请到对方家里。

健太拎着鸡蛋到达黎弥家里的时候，黎弥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做好了。健太踏进厨房的时候黎弥没有阻止他，任由健太去看岛台上的东西。豆腐、香菇、韭葱、洋葱、白菜、胡萝卜、魔芋已经都切好整齐摆放在容器当中，寿喜烧汁似乎已经调好了放在碗里，健太把手里的鸡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到岛台上和这些材料之间，听到了黎弥说了句“谢谢”。

距离开饭时间还有一会儿，健太先坐到了沙发上，靠着一边的扶手拿出手机来玩。黎弥确认了食材都已经准备好了，洗了洗手也一起坐到沙发上。

“不看点什么吗？”黎弥说着手已经摁开了电视机。

“都行，随便你看什么。”随着黎弥坐下来，健太没放下手机，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考到了他的身边。

黎弥往旁边躲了躲，“刚从厨房里出来，身上没那么干净，你别急着靠过来。”

健太没在意，嘴上说着“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有洁癖”就又凑了过去。这次黎弥没躲开，就在沙发上肩靠肩这么坐着。健太还在继续玩手机，黎弥则是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健太的身体渐渐从黎弥的肩膀上滑下去，头滑倒了黎弥的大腿上，听到黎弥说了句“喂”他也没打算停下来，蹬掉了拖鞋就侧躺在了沙发上继续玩起了手机。黎弥也没非得阻止他的动作，挪着小腿把他的拖鞋踢到了一起，才继续看起了电视。

电视节目播到了广告时间，黎弥拍了拍健太的头，说着“该开饭了”就要起来。健太直起身子坐了起来，其实也没必要去厨房帮忙，但跟着黎弥走了过去。进到厨房又没什么事情可以干，就撑着岛台看黎弥从冰箱里拿出牛肉。

“帮我把这个拿去桌上吧？”黎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卡式炉递给健太，健太把炉子拿去桌上，又返身回来，于是又被黎弥叫去拿碗打鸡蛋。炉灶上的锅里倒入了油，韭葱和洋葱一煎就有了香味，随后飘散出的肉香混着寿喜烧汁的香味，马上飘散了出来。

“好香。”健太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自己的那份蛋液打好拿上桌，又返回厨房打了另一碗蛋。等两碗都弄好了，黎弥已经盖上了锅盖进入了焖煮阶段。健太看着黎弥戴上手套，先他一步离开厨房在桌边坐下，在黎弥把锅挪到卡式炉上的时候一下点上了卡式炉的火。两个人为这默契的配合相视一笑，如果不是戴着手套的话大概会击个掌。

黎弥准备的食材很齐全，从牛肉到乌冬面，一应俱全。自制的寿喜烧汁比健太想象中要鲜美，和市售的感觉不太一样，健太吃出了一种家的温馨感。牛肉沾过蛋液之后像是流进了嘴里，健太忍不住多嚼了几下，才放任自己咽下去，把美味送进胃袋里。又吃了蔬菜和乌冬面，两个人竟然也把刚刚摆在桌面上看起来挺多的食材分食得一干二净。再在餐桌边上坐了一小会儿，健太拿着锅去了厨房洗碗，黎弥跟过来把两人的碗放下，说了句“麻烦你了”，就离开了厨房。

洗完了锅碗，健太看到黎弥又坐在沙发上，又侧身做到沙发上，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坐下来。然后又侧过头去看黎弥的侧脸，忍不住把头伸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要做吗？”健太的头发划过太阳穴的时候，黎弥觉得有点痒。

“不用了，这样就好。”健太抬起脸，又把身子靠到黎弥身上，把重心一点点转移过去，直到对方分走了自己的重量，“我收到的回礼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