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作品 / [直刚] · 选择之前
第 2 章
第 2 章 / 共 4 章
事实上,比车上的沉默更可怕的是会议室里的沉默,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三个人的分量变成了七个人的分量。
往日里大家总是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的时候,NAOTO总觉得分给他们用的会议室太大了,七个人挤在一起讨论事情总是很畅快,言语能不透过扩音器直接传递到对方的耳边,情绪就不会有太多的损失,积年累月的默契也已经开始发芽,即便是争执也能用善意去解释和谅解。
但今天对NAOTO来说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形。NAOKI下车的时候丢下了一句“NAOTO你和刚酱慢慢来”,略有察觉到刚酱不对劲的NAOTO在车门口等待了一下刚酱,看到他在下车的时候好像没有稳住重心便伸手去扶,然后听到刚小声对自己说“谢谢NAO桑”。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发现留下的空位中有一个离其他成员不近,NAOTO问出“怎么了?”,刚就拍了下NAOTO的肩膀示意他别说了,而后自己走了过去。NAOTO看见房间里的其他人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不正常,NAOTO想。
会议硬着头皮进行了十来分钟,直到在NAOTO尝试开启讨论的时候,登坂广臣站起来,说着“这里太闷了”去开会议室的门之后,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到了这个时候,走廊上的温度比会议室低一点,或许是因为会议室里人更多。感受到新鲜空气进入了NAOTO鼻腔的时候,他听到今天异常沉默寡言的另一位队长NAOKI说,“不如今天先散会吧,我们可以之后LINE上再说。”
NAOTO看着其他成员用看救星的眼神看着NAOKI,挥了挥手说散会。刚几乎是立刻起身说了句“抱歉”,就起身走出了会议室,NAOTO感受到剩下的人中有至少一半终于放松了了点。队友接二连三地离开了,NAOTO对着NAOKI使了个眼色,所以最后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支开了经纪人,NAOTO才放心地开始和NAOKI说话。
“今天是怎么回事?”NAOTO问。
“刚的信息素到处都是。”NAOKI答。
“啊?忘贴屏蔽贴?”NAOTO有点疑惑,刚也并非分化一两天了,而且在A多O少的公司里向来谨慎,因为信息素而影响到整个团开会还是第一次。
NAOKI稍稍挪开了视线没有去看NAOTO的方向:“他已经贴了,但信息素还是一直往外漏。”不然你一定会发现他腺体上的刚结痂的咬痕,太刺眼了。
NAOTO低下头想了想:“那临时标记呢?”昨天你们不是做了吗?
“看来不太有用。彩排的时候前辈们都没有收着信息素,刚酱大概是信息素紊乱了。”
“哦……”NAOTO知道此刻或许不该再追问了,但又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说起来,刚昨天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找到你的味道?”就连白滨亚岚这样的人,第一次上圆桌的时候也陷入了无措之中,刚能分辨出NAOKI的气息在NAOTO看来近乎是一个奇迹。
后来NAOTO想,其实他希望NAOKI告诉自己什么都好。告诉他因为NAOKI为了帮刚提前给他闻了很多次信息素的味道也好,告诉他NAOKI用尽了全力于是在混乱的空气中胜过前辈也好,哪怕告诉他这是三代目的羁绊,他可能也会马上相信。
“因为之前做过,我给过他临时标记,所以他生理上能分辨出我的味道。”NAOKI几乎是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NAOTO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处理发情期而已。”话题被推到第二性别的生理需求上。
“为什么是你?”
“我是队长。”
“我也是队长。”NAOTO燃起了一股微妙的不服输的心情。
“但你是Beta。”NAOKI的语气同一开始一样冷静。
这是NAOTO最讨厌的话之一。
或许没有这个之一。
几乎在任何时候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这句话,NAOTO都会被从现实中抽离,回到自己刚分化的22岁——何况现在对他说出这话的面前的人是NAOKI。
从18岁开始,NAOTO就以成为舞者为目标而努力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打工和练舞的生活并不让他觉得绝望,反而是最充满希望的时光。尽管不曾发誓一定要站上舞台站到人前,但一天天和舞者的比拼中,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能力也逐渐开始能跨入顶层的圈子,逐渐在地下也有了点知名度,会有舞者在提到“有知道什么跳的不错的家伙吗”的时候想起他的名字。跨过了20岁的门槛,开始一边教人跳舞获得稳定的收入,另一边开始能入选给明星作为巡演和大型演出的伴舞,用跳舞养活自己渐渐不成问题了。现在回想起来,刚刚成年的自己忧虑那么少,离理想的生活那么近。
等到了跨过21岁生日,身边的人开始渐渐问起他的第二性别,NAOTO才发现这片乌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靠近自己并笼罩在了自己的头上。从舞者变成顶级地下舞者、或是是进入演艺圈,不论走哪条路都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在NAOTO还只有21岁的那个年代,第二性别是不论哪个选项的通行证——不管是地下还是地上的圈子,要成为成功的舞者必须是Alpha是大家不会摆在台面上说的共识,即便你已经证明过无数次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但其他舞者在介绍工作之前还是会问一句你的第二性别。“哦,还没分化啊,也不着急,这个时候没分化的人也还挺多的。”在知道NAOTO还没分化的时候,这些人总是会撂下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安慰的话,工作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只要还没有分化,就总还有机会。NAOTO偶尔在演出后的酒局上喝醉的时候会表露出自己对第二性别的担忧,身边的人总是安慰他说,你跳得这么好总会是Alpha的,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就算不是Alpha,分化成Beta也能继续现在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吗?NAOTO并不会当面对谁说不好,总是笑着点头,还说如果没分化成Alpha得继续靠你们照应了,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野心这样东西膨胀开来之后要收回起来并不容易,继续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一定不是最好的选项。
22岁的体检,医生带着神秘的表情走过来,告诉NAOTO说“你终于分化了哦”。NAOTO下意识地觉得这多半不是一个好消息,毕竟Alpha和Omega的分化总是来得轰轰烈烈,只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医生已经接着说了一句“是Beta呢,真好”。
真好?NAOTO只觉得这话像是一把刀,从心口直直地穿透了自己,然后往下划去,绕过一个圈,把正在跳动的心脏取出来,然后血液循环缺乏了源头,就算还有意识,也迟早会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不,身亡反而是更好的结局。对那时NAOTO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死去,而是自己除了跳舞大概这辈子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继续依靠舞蹈为生,但永远都会站在顶尖的舞台一步之外,永远都还留存着意识,知道自己跨不过第二性别的坎,然后听着那个圈子里的人对自己说,“好可惜,如果不是Beta的话……”
灰暗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NAOTO减少了去地下跳舞的时间,直到不在出入往日每夜都会进入的俱乐部;与此同时,他花了更多时间在明亮的舞室里指导学生跳舞。NAOTO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能培养出几个站上大舞台的学生也会是美好的人生,甚至要比自己站上舞台去更安定、更有保障。但谎话说一千遍也不会变成真话,NAOTO有时候会突然发现镜子里在跳舞的自己在慢慢失去活力,就像快长好的伤口让他觉得痒,自己伸手去挠又会再渗出血珠一样,因为没有心脏,所以血液总是越来越少。
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人生里的是NAOKI,是在地下有过几面之缘的舞者,是舞室的教师同僚。
“你还想爬的更高吗?“
那一天在舞蹈课的休息时间,NAOTO和NAOKI在厕所的洗手台遇见。NAOTO洗完手之后把冷水开到了最大,然后往自己脸上泼了一些然后再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脸,让自己更清醒一点。NAOKI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然后又从镜子里看他有些面熟的脸,突然记起了那个在地下意气风发的NAOTO。巧合的是,NAOKI刚刚被HIRO通知说或许可以加入正在准备的组合,以后可以出道,还问他有没有其他认识的合适人选,不过NAOKI一时没有想起来。
NAOTO掀起衣服把自己湿乎乎的脸擦干了,抬起头,花了几秒钟才记起来NAOKI是谁。NAOTO回答他,“想,但我只是个Beta。”
“Beta又怎么样?你跳舞比有些Alpha好多了。”NAOKI的话像是从延绵不绝的乌云中努力探出头的太阳,给NAOTO的生活一缕希望。
NAOTO并不知道NAOKI是如何向HIRO推荐了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何说服HIRO接受一个Beta。虽然后来HIRO自己的说法是“本来也是时候想招一些非Alpha的人了”,但NAOTO始终是感激NAOKI的。就算没有成功入选,NAOKI的那句话也像是一剂强心剂,不,更像是干细胞,驻扎在了身体的缺口里,顽强地尝试着修补那块地方。
从漫长的回忆中把神智又拉了回来,NAOTO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于无法保护刚的挫败感,还是来源于直到此刻才突然察觉到NAOKI对自己有多重要的迟钝感。不论是哪份感情都无比真挚,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把NAOTO的心压了下去,甚至压进了胃里。NAOTO对比着,此刻的动摇和他第一次听闻自己是Beta时的动摇哪种感觉更强烈——或许是因为近十年前的记忆过于遥远而已经开始褪色,NAOTO觉得此刻的痛感并不少于那时。
NAOTO忍不住想,我又是谁呢?不过是一个Beta而已,就算走到了这里,也只是一个Beta而已。
最终是打破了沉默,“呐,NAOKI,如果可以和刚酱做的话,也可以跟我做吧?”
在圆桌之外,在这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里,Beta和Alpha也是能够交流的吧——哪怕是通过身体,也有那么一丝可能,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吧?
“为什么要做?”NAOKI反问。
“解决生理需求。”NAOTO说着歪理。
“你有什么生理需求?”
“我说有就是有!”,NAOTO抬起头看向NAOKI的双眼,看到里面的无奈,“所以为什么不行?难道就因为我是个Beta吗?”
“不是,”NAOKI皱了皱眉头,甚至摇了摇头,“是因为你是NAOTO才不行。”
NAOTO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伸手想去勾NAOKI的脖子,像是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一样,想向NAOKI索一个吻。但NAOKI却伸出手臂挡住了他的动作,眼神躲避着,说了一句,“别这样,NAOTO,我不想。”
NAOTO像是被施了咒语似的被钉在了原地。NAOKI也只是让自己的双手垂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空气停滞的这一瞬间,房间里的感应灯也暗了下来,NAOTO竟觉得有点窒息。NAOKI一个跨步走到门口摁开了灯,发现NAOTO已经走回到了座位边上去拿自己的包,在NAOKI还看着他发愣的时候,NAOTO经过了他的身边,留下了一句“再见”。
只是这个“再见”里,和NAOTO的脸上一样,不再有一点情绪。